第(1/3)页 第二十一章:暗潮与冠冕(1577-1580) 一、萨格里什的暗流 1577年的萨格里什春天没有花朵,只有持续不断的冷雨和海上来的浓雾。西班牙营地已经在村庄北面驻扎了两年,二十名士兵成为了海岸线的一部分,像礁石一样顽固而沉默地存在。 贝亚特里斯·阿尔梅达·马特乌斯现在三十八岁,眼角有了细纹,手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,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。她站在自家小屋门口,看着浓雾中隐约可见的营地灯火,计算着时间:托莱多少尉每月的补给船应该今天到,但雾这么大,可能会延迟。 “妈妈,”九岁的莱拉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识字板,“这个字我写好了。” 贝亚特里斯坦低头看,女儿用炭笔在木板上工整地写着“葡萄牙”,笔画有些稚嫩,但完全正确。她的心脏紧了一下——这是一个危险的词,在西班牙士兵眼皮底下。 “写得很好,宝贝,”她轻声说,“但现在把它擦掉。记住怎么写,但不要写出来。” “为什么?这是我们的国家。” “是的,但它现在……情况复杂。有些人听到这个词会不高兴。” 莱拉似懂非懂地点头,用袖子擦掉字迹。“像不能说出某些星星的名字一样?” “有点像。”贝亚特里斯抚摸女儿的头发。莱拉已经学会了复杂的伪装:在士兵和神父面前,她是温顺的渔村女孩,只会读写最基本的东西;在家人和信任的村民面前,她渴望学习一切——历史、地理、数学、草药,甚至开始接触阿拉伯数字和星象基础。 马特乌斯从雾中走来,肩扛着一网刚修补好的渔网。“补给船到了,”他低声说,“但不止一艘。还有一艘更大的船,挂着西班牙海军旗。” 贝亚特里斯感到不安。“多少人?” “不清楚。雾太浓。但安东尼奥从礁石上看到,至少有三十个新面孔下船,装备比托莱多的人更好。” 他们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。两年相对平静的监控可能要结束了。 当天下午,新来的军官在营地召开了村民会议。不是托莱多少尉主持,而是一个更高阶的军官——胡安·德·门多萨上尉,四十岁左右,面容冷峻,右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痕,像是在战场上留下的。 “从今天起,”门多萨的声音硬朗,不带托莱多那种表面的礼貌,“萨格里什海岸观察哨升级为二级防御站。驻军增加到五十人,将建造瞭望塔和防御工事。所有村民需要登记详细信息,包括血缘关系、技能专长、财产清单。” 人群中响起不安的低语。马特乌斯上前一步:“大人,我们只是渔民,没有多少财产……” “那就如实登记‘渔民,无重要财产’,”门多萨打断,“但隐瞒或虚报将被视为不忠。西班牙国王陛下——也是你们葡萄牙的国王——需要知道每个臣民的详细情况,以便提供保护和征收公平税收。” “公平税收”这个词让村民们更加不安。过去两年,西班牙人确实按市价购买食物,但谁都知道这不会永远持续。 登记持续了三天。士兵挨家挨户记录:家庭成员姓名、年龄、出生地、婚姻状况、子女情况、房屋大小、土地面积、船只渔网数量。更详细的是技能登记:是否会读写,是否会计算,是否懂草药,是否会木工、铁匠等其他手艺。 轮到贝亚特里斯坦家时,负责登记的士兵是个年轻面孔,但眼神老练。 “家庭关系?” “马特乌斯·科斯塔,渔民;贝亚特里斯·科斯塔,家庭主妇;莱拉·科斯塔,女儿,九岁。” “出生地?” “马特乌斯:萨格里什;贝亚特里斯:北面渔村;莱拉:萨格里什。” 士兵记录着,然后抬头看贝亚特里斯坦:“我听说你母亲来自里斯本?” 贝亚特里斯心跳加速,但表情保持平静。“是的,大人。她嫁给我父亲后搬到这里。” “里斯本哪里?什么家族?” “她很少谈论过去。我只知道她来自里斯本平民区,家族普通。” 士兵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。“技能?” “我会基本读写,为了读《圣经》;会缝纫和烹饪;认识一些海岸草药,是村里老人教的。” “你教女儿什么?” “祷告,基本读写,缝纫,家务。” “没教其他?数学?地理?历史?” 贝亚特里斯坦感到汗水沿着后背流下。“没有,大人。那些不是渔村女孩需要学的。” 士兵点头,似乎满意了。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时,在书架——只有《圣经》、祈祷书和两本宗教小册子——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向灶台边的草药架,墙上简单的木十字架,最后落在角落的莱拉身上。 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那里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——这是贝亚特里斯坦教她的练习:在空中“写”字,锻炼记忆而不留痕迹。 “你女儿很安静,”士兵说。 “她害羞,大人。” 登记结束后,贝亚特里斯知道麻烦来了。新来的西班牙人更系统,更专业,更不信任。门多萨上尉的伤疤和他的眼神都说明:这是个经历过战争、不相信表面的人。 当晚的秘密会议在更隐蔽的地点举行——不是在岩洞,而是在海上。马特乌斯划着“海鸥号”出海,在浓雾掩护下,安东尼奥、索菲亚和另外两个最信任的村民乘坐小艇在预定地点汇合。 海面平静,雾气像厚厚的帷幕包裹着小船。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。 “他们在找什么?”安东尼奥压低声音,“不仅仅是登记,他们在筛选。” 索菲亚点头:“今天士兵问了我三次草药知识,特别问了是否知道‘摩尔人’或‘阿拉伯’的配方。我坚持说只知道本地老人教的。” “他们在寻找非正统知识的痕迹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“以及……可能的抵抗者。门多萨不是托莱多,他不满足于表面顺从。” 马特乌斯看着浓雾:“瞭望塔建起来后,整个海湾都在监视下。我们的海上活动也会被记录。” 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一个村民问,“离开?” 沉默。离开萨格里什意味着放弃家园,放弃两代人建立的一切,进入未知。 “不,”贝亚特里斯坦最终说,“还不能离开。但我们必须要更深地隐藏,更小心地行动。” 她提出了一个激进的想法:建立“影子记录”。表面上,萨格里什的一切都符合西班牙人的期望;实际上,所有真实的活动——教学、通信、文献保存——都转移到海上,在浓雾天或夜晚进行,使用只有核心成员知道的信号系统。 “同时,”她补充,“我们需要一个‘替身’:在村里培养一个完全符合西班牙期望的模范家庭,转移注意力。” “替身?”索菲亚问。 “让安东尼奥和玛丽亚扮演这个角色,”贝亚特里斯看向安东尼奥和另一个村民,“玛丽亚已经怀孕,这是个好机会。你们可以表现得特别虔诚,特别配合,甚至主动报告‘可疑情况’——当然是编造的、无害的情况。让西班牙人相信你们是最可靠的耳目。” 安东尼奥皱眉:“但这样我们会成为其他村民眼中的叛徒。” “暂时的,”马特乌斯理解了这个策略,“为了保护整体。而且你们报告的‘可疑情况’可以是我们设计好的,既能满足西班牙人的控制欲,又不会真正伤害任何人。” “比如?”玛丽亚问,她二十三岁,是索菲亚最优秀的学生之一。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:“比如报告某个村民‘偷偷读一本旧书’,然后士兵搜查发现那是一本普通的祈祷书;或者报告‘夜间奇怪灯光’,实际上是你们自己点的灯,为了把士兵引到错误方向。” “风险很大,”安东尼奥说。 “但什么都不做的风险更大,”贝亚特里斯轻声说,“门多萨在寻找什么,一旦他找到,整个萨格里什都可能遭殃。我们需要控制他发现的东西。” 会议决定了新策略。接下来的几周,萨格里什上演了复杂的双重生活: 表面上,安东尼奥和玛丽亚成为模范村民。他们每天参加营地祷告,主动向士兵提供信息,玛丽亚甚至在“文明课程”中表现突出,被伊尼戈神父表扬。安东尼奥则“偶然”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“秘密”:老若昂生前可能藏了一些旧文件(实际上早被转移),某个村民的祖父曾与摩尔商人交易(一百年前的事)。 这些信息让门多萨的士兵忙碌但无果,逐渐建立了安东尼奥的“可靠性”。 同时,真正的教学活动完全转入地下。贝亚特里斯坦不再在家中教莱拉,而是在浓雾天划船到海上,在船只的遮蔽下教学。教材不是书本,是记忆:她背诵父亲和祖父著作的关键段落,让莱拉记住;讲述葡萄牙真实的历史,不是官方版本;解释星象原理,用炭笔在船板上画图,然后擦掉。 “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小心?”一次在海上,莱拉问。 贝亚特里斯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决定告诉她部分真相。“宝贝,你知道葡萄牙现在被西班牙统治吗?” 莱拉点头:“安东尼奥叔叔说,我们的国王没了,西班牙国王成了我们的国王。” “是的。但有些人认为这不合法,认为葡萄牙应该独立。西班牙人在寻找这些人,以及任何可能支持独立思想的人。” “我们是吗?” 贝亚特里斯沉默片刻。“我们相信知识和记忆应该自由。我们相信人们应该知道真实的历史,而不是被强迫相信某种版本。在某些人看来,这本身就是危险的思想。” “那我们会被抓吗?” “只要我们足够小心,足够聪明,就不会。”贝亚特里斯坦拥抱女儿,“记住妈妈教你的:表面顺从,内心自由;表面简单,内心丰富。这是我们在这个时代的生存方式。” 莱拉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这个矛盾,这个她必须生活的双重现实。 1577年夏天,瞭望塔建成。一座三层木石结构建筑,矗立在村庄北面高地,俯瞰整个海湾。塔顶有常驻哨兵,配备望远镜,日夜记录船只往来。任何未经登记的船只靠近都会被拦截检查。 同时,门多萨上尉实施了更严格的管控:所有渔船必须登记编号,每次出海和返回都要报告;夜间实行宵禁;非本地人访问需要提前申请;每周举行强制性的宗教集会和政治宣讲。 在一次宣讲中,门多萨明确说:“葡萄牙和西班牙现在是联合王国,共享一个国王,一个信仰,一个命运。任何怀念‘旧葡萄牙’的行为都是背叛,不仅背叛国王,背叛上帝。” 宣讲后,伊尼戈神父补充:“信仰的纯洁性要求我们清除所有异端影响。如果有人知道任何非正统书籍、非正统实践、非正统思想,有义务报告。隐瞒就是同罪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