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:暗潮与冠冕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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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压力像夏天的闷热空气,无处不在,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但萨格里什的村民们适应了。他们发展出一套完整的伪装系统:表面完全配合,内里保持自我;用渔民的行话传递加密信息;利用浓雾和夜色进行秘密活动;甚至开始记录西班牙驻军的行为——不是用笔,用记忆,代代口传。

    “我们在记录历史,”一次海上教学时,贝亚特里斯坦对莱拉说,“不是国王和战争的历史,是普通人如何在压迫下生存、坚持、保持尊严的历史。这也是重要的历史,虽然不会被写进官方史书。”

    “谁会记得我们的历史?”莱拉问。

    “我们记得。你记得。你未来的孩子记得。只要有人记得,历史就没有被完全抹去。”

    1578年初,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。一艘从里斯本来的商船在风暴中受损,被迫在萨格里什海湾紧急停靠。船上有各种货物,还有几名乘客,包括一个葡萄牙商人家庭和他们的仆人。

    按照新规,所有外来者必须接受审查。门多萨上尉亲自上船检查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从远处看着。她看到商人家庭被带下船:一对中年夫妇,两个少年儿子,一个老仆人。他们看起来疲惫而恐惧,衣服被海水打湿,行李简单。

    突然,她的心跳停止了。那个老仆人——虽然苍老了很多,虽然穿着朴素,但她认出了那个身影:丽塔。曾经在里斯本帮助他们家族网络,后来失踪的丽塔。

    丽塔也看到了她。但两人的目光只接触了一瞬,丽塔立即低下头,没有任何相认的表示。

    审查持续了几个小时。商人家庭被允许在村里休息一晚,船只维修后离开。他们被安置在玛利亚婶婶家,有士兵看守。

    那天深夜,一个轻微的声音在贝亚特里斯坦家窗外响起。马特乌斯警觉地起身,看到一个小纸团被扔进来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几个字:“明早,海滩,捡贝壳,单独。”

    没有署名,但笔迹是丽塔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贝亚特里斯坦以“捡贝壳做汤”的名义来到海滩。雾气依然浓,能见度很低。丽塔果然在那里,假装寻找特定贝壳。

    她们并肩走着,保持着距离,声音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“丽塔,你还活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勉强,”丽塔轻声说,没有看贝亚特里斯坦,“里斯本网络被摧毁了。很多人被捕,处决。我假装成仆人,跟着这个商人家庭逃出来。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也许英格兰,也许荷兰。但船坏了,我们被困在这里。”丽塔停顿,“贝亚特里斯,听我说:里斯本的情况很糟。西班牙在系统性地消除葡萄牙的独立痕迹:焚烧某些历史文献,禁止某些歌曲和诗歌,替换官员。宗教裁判所和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合并,更加残酷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感到寒意。“阿尔梅达家族呢?还有人记得吗?”

    “记得,而且被特别关注。你们家族的‘异端思想’被列为典型。如果发现任何阿尔梅达家族成员……”丽塔没有说完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,母亲,姑姑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父亲可能在克拉科夫,相对安全。你母亲在伦敦,但也不完全安全——西班牙的影响力在扩大。你姑姑在佛罗伦萨,处境困难。”丽塔突然弯腰捡起一个贝壳,声音更低,“但我带来了一些东西。在船上,藏在我的行李夹层里。你父亲的手稿副本,还有……一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葡萄牙王室的象征物。不是原件,是复制品,但很重要。一些人在试图保存国家的记忆,即使国家本身……”丽塔停顿,“我不能带它们继续走,太危险。你能保存吗?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思考。在西班牙驻军的眼皮底下保存这些东西,风险极大。但如果不保存,它们可能永远丢失。

    “我试试,”她最终说。

    “今晚,午夜后,海滩最北面的礁石区。我会把东西放在那里,用油布包裹,塞在特定的岩缝里。标记是三块叠放的白色石头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避开看守?”

    “我有办法。但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

    她们分开,各自继续捡贝壳。贝亚特里斯坦回到家中,心脏狂跳。她告诉了马特乌斯。

    “太危险了,”丈夫说,“如果被发现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如果这些东西丢失了,葡萄牙的一部分记忆就永远消失了。”贝亚特里斯坦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们一直说我们在保存记忆,现在机会来了,真正的国家记忆。”

    马特乌斯沉默良久,然后点头。“我去。如果出事,可以说是我个人的行为,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们一起。像一直以来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那夜,浓雾和黑暗提供了掩护。马特乌斯和贝亚特里斯坦悄悄离开屋子,利用他们熟知的地形避开哨兵视线。海滩北面的礁石区地形复杂,即使在白天也少有人去。

    他们找到了标记:三块白色石头小心地叠放在一起。在旁边的岩缝里,摸到一个油布包裹,裹得严实,用绳子捆好。

    正要离开时,一个声音响起: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和浓雾。两个西班牙士兵站在那里,举着步枪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马特乌斯下意识地把包裹藏在身后。

    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?”士兵问,是门多萨上尉的部下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妻子不舒服,”马特乌斯说,声音保持稳定,“需要某种特定的海藻入药,只有这片礁石区有。我们白天没时间,所以晚上来找。”

    士兵走近,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的脸,然后落在马特乌斯背在身后的手上。

    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
    “装海藻的袋子。”

    “给我看。”

    时间凝固了。贝亚特里斯坦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包裹被打开,里面的东西——手稿,王室象征物——会立即暴露他们。后果不堪设想:逮捕,审讯,可能牵连整个村庄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另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:“嘿!你们在那儿吗?”

    安东尼奥的身影出现在雾中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“玛利亚突然肚子疼,需要贝亚特里斯的草药!我到处找你们!”

    士兵犹豫了,注意力被分散。安东尼奥跑过来,气喘吁吁:“感谢上帝找到你们了!快,玛利亚疼得厉害!”

    他看似无意地撞到马特乌斯,包裹掉在地上。但在掉落的瞬间,安东尼奥用脚巧妙地把它踢进了一个深岩缝,声音被海浪掩盖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对不起!”安东尼奥连忙道歉,扶起马特乌斯。

    士兵用手电筒照了照岩缝,但包裹已经消失在黑暗中。海浪声掩盖了所有可疑声音。

    “快回去吧,”一个士兵不耐烦地说,“宵禁期间不要乱跑。下次需要什么白天弄。”

    “是,大人,谢谢大人!”安东尼奥连忙说,拉着马特乌斯和贝亚特里斯坦离开。

    回到村庄,确认安全后,安东尼奥才解释:“我看到你们离开,感觉不安,就跟来了。幸好及时。”

    “但包裹……”贝亚特里斯坦说。

    “还在那里。我知道具体位置。明天我以修渔网的名义去取,没人会怀疑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,安东尼奥成功取回了包裹。在绝对安全的地点打开,里面确实有贡萨洛手稿的精选副本,还有几件小型复制品:葡萄牙王室的徽章,阿维斯王朝的纹章,甚至有一枚塞巴斯蒂昂国王的小肖像。

    还有一封信,是丽塔写的:

    “致萨格里什的守护者:

    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人,属于葡萄牙的记忆。请在安全处保存,直到有一天它们可以重见天日。

    记住:国家可能被征服,但民族的灵魂活在记忆、语言、文化和那些拒绝忘记的人心中。

    光不灭。葡萄牙不灭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读完信,泪水模糊了眼睛。她小心地把这些东西重新包裹,决定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:西班牙瞭望塔地基下的一个隐蔽缝隙——灯下黑,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。

    几天后,商船修好离开。丽塔没有告别,只是上船前看了贝亚特里斯坦一眼,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船帆消失在海平线时,贝亚特里斯坦知道,她接收的不仅是几件物品,是一个民族的记忆碎片,是一份沉重的信托,是穿越时间和压迫的连接。

    而她会守护这份信托,像家族一直守护的那样:谨慎,坚定,相信总有一天,记忆会再次成为力量。

    在萨格里什的海滩上,西班牙瞭望塔投下长长的阴影。但在阴影之下,在岩石缝隙中,在守护者的心中,有些东西依然存活,等待黎明。

    二、克拉科夫的见证者

    1579年的克拉科夫冬天寒冷刺骨,维斯拉河完全封冻,城市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。贡萨洛·阿尔梅达现在七十一岁,关节在寒冷中疼痛,但他仍然每天前往大学图书馆,在那里继续他的工作。

    他的“被遗忘的航海者词典”项目已经收集了超过两百个人物条目:阿拉伯导航员艾哈迈德·伊本·马吉德,印度领航员坎哈,非洲向导恩辛巴,中国翻译沈括(通过传教士记录),以及无数无名的水手、翻译、向导、商人、学者。

    “教授,”雅各布走进图书馆的小隔间,带来一个包裹,“从伦敦来的,通过但泽中转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小心地打开包裹,是伊内斯的信和新整理的手稿副本。妻子在伦敦找到了一个葡萄牙流亡者小团体,他们在秘密整理和翻译葡萄牙文献。她的信中写道:

    “……伦敦的葡萄牙社区虽然小但活跃。许多人是在西班牙接管后逃离的:商人、学者、水手,甚至一些低级贵族。我们在建立一个非正式的‘记忆档案馆’,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葡萄牙文献——历史、诗歌、航海记录、家族编年史。

    有趣的是,英格兰人对这些材料很感兴趣,尤其是关于航海和殖民地的信息。伊丽莎白女王的顾问们认为,了解葡萄牙帝国的经验和错误对英格兰的海外扩张有帮助。这给了我们一些保护,但也很讽刺:我们保存自己的记忆,却可能被他国用来取代我们的帝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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